《笑傲江湖》:“我们教”的教徒们

巨鹿 文青馆




“因为想写的是一些普遍性格,是生活中的常见现象,所以本书没有历史背景,这表示,类似的情景可以发生在任何朝代”

——金庸 《笑傲江湖·后记》

金庸先生在1967年开始创作《笑傲江湖》并登于《明报》,成书于1969年,这两年正是“文革”发端。其中诸多情节,恐怕是不能看作与此全然无关联的了。但若把这部小说单纯看作对时事的隐喻和讽刺,又未免太过于狭隘。如金庸先生在后记中所说,书中所写的是一种普遍性格,或是人性,正是这种普遍人性的存在,使书中情节成立,也使书外时事成立。这种人性,自尚未知的遥远历史中便存在,到现在也仍然大行其道。具有这一特征的人,不妨试着称其为“我们教”的教徒。

教徒们在本书第一回便登上场,由此便引出了血腥的江湖来。林平之和众镖头饮酒时误杀了余沧海之子,回到家向其父林震南禀告,而林震南问的第一句话便是:“这两个汉子没说是哪个门派,或者是哪个帮会的?”,又令林平之试演其招式,看着不像青城派之后,便连称“很好,很好”,并“大为放心”;而在他们的镖旗被折断,镖师被杀死时,终于勃然大怒了,高声道:“咱们姓林的杀了人便杀了,又怎么样?这种人倘若撞在你爹爹手里,一般的也是杀了。”在这一类教徒眼中的生命,是分阵营的,也须得小心区分对待:是“我们”教的死了如何,是“你们教”的死了如何,是“他们教”的死了又当如何,这其中大有分别。

我们面对“自私”这个问题时总是带着点羞惭的,哪怕是再自私的人,在争取非应得的利益时,也总是要说一句“别人也是这么干的,谁不这么干谁就是傻子”,来给自己撑腰,以便心安理得地攫取利益。可当获利者是一个集体,或被夸耀的是一个集体、亦或是做出不合理的行为的主体是一个集体时,我们的态度往往就不同了,为了“我们”这个集体的利益,我可以明目张胆地夺取无法为了“我自己”夺取的利益,可以大唱羞于歌颂自己的颂词,可以为之做出明明蛮不讲理的事情,在此之后,又洋洋自得——我为集体做贡献啦!我歌颂了我们的集体,纯是出于热爱的!而他们划分集体的标准,恐怕是这样的:之所以“我们”把这个集体称作“我们”,是因为“我”在其中的,“你”在其中的集体自然就是“你们”,而“他”在其中的集体自然也就是“他们”了。如果我们的知识使我们相信“我”、“你”、“他”是平等的,那么“我们”、“你们”、“他们”是否也应该是平等的?林震南如此看待死去的余沧海儿子,随后余沧海又为了《辟邪剑谱》屠尽了福威镖局十处分局,八十四位镖头,他们的心情,想必都是洋洋自得的。哪怕是丧子的余沧海,到最后也仅仅是一句带过,并为《辟邪剑谱》惋惜。

如果说围绕福威镖局展开的一系列血腥杀戮仅仅是“我们教”教徒的一次简单亮相,那么衡山刘正风的灭门则是整个江湖的缩影了,此后的全书,众多的“我们教教徒”,也没走得出此次事件划出的界限,即“正”与“邪”这一冠冕堂皇的命题。刘正风与“魔教”使者曲洋因音乐这一纯艺术活动而来往,被五岳盟主左冷禅获知,派下众多高手趁刘正风“金盆洗手大会”冲上衡山,以除魔卫道为名来杀死刘正风。当时衡山上五岳剑派高手齐聚,见到左冷禅大军道来,本是极为愤怒,认为左冷禅“太欺侮人了”,在得知刘正风结交“魔教长老”曲洋后,又纷纷支持左冷禅的诛杀,这便是“你我”的重大利益分歧了。若本着“除魔卫道”这一意志,曲洋在书中未杀一人,未做一件恶事,何以仅仅因其在所谓的“魔教”中,便连弹琴都是需要诛杀的了?君不见青城派为了剑谱屠杀林震南满门,左冷禅诛杀刘正风株连其满门三十余口,强迫其子与他“划清界限”,这些事江湖皆知,怎么没人说上一句公道话?不过是因为这些人是“我们”,而曲洋属于“他们”罢了。如果这次诛杀是一次个人行为,想必在场的诸多高手早已先将他“除魔卫道”除去了,可这些血腥的行为一旦披上“我们”、“集体”这一面纱,立刻摇身一变被视作正义,这非常可怖。更可怖的是,当人为了“我们”而作恶,甚至是作为“我们”的一员而作恶时,立刻被围观者看得高大了许多,这一点在中国民众看待日本及在日本做出荒唐事的国人的态度上大概是非常显著的,近期尤以许多人得知一位叫作蒋劲夫的大陆男演员家暴事件后的“站队”为甚。

金庸先生在《笑傲江湖》中对主角令狐冲的刻画,大概是包含着对“我们教”的突破的尝试的。主角令狐冲在思过崖期间,一读到“张乘云张乘风尽破华山剑法于此”,便“勃然大怒”了,认为华山剑法“天下能挡得住的寥寥无几”,而后被岳不群玩弄于手掌之间,大概还是因为此时他仍是“我们”之中的人,认为“我们”的一切都正确,不可能有错误的缘故。而后被驱逐、被救治、被拉拢,一点点走向任我行的势力。若按此发展,他或许是会加入“日月神教”,可最巧妙的安排就在于,他见到任我行重登教主之位后,令手下豪杰齐呼:“江湖后进参见神教文成武德、泽被苍生圣教主!圣教主千秋万载,一统江湖!”,便猛然意识到,这分明便是另一个“我们”,于是拒盟,在杭州西湖孤山梅庄定居下来,彻底脱离了“我们教”的泥潭。

我们中的很多人总是向往江湖,武侠爱好者或许感叹“江湖”已远。事实上,我们何曾走出过江湖?那些“神教文成武德、泽被苍生圣教主!圣教主千秋万载,一统江湖!”的口号,我在朋友圈里见过,在微博上见过,在许多正经书籍里,也是见过的。

 


本期编辑:王骞
部分图片源于网络


精选留言: